日本究竟有多少妖怪?看浮世绘大师笔下的“百鬼夜行”

在巴西奥运会的八分钟闭幕式上,面对世界,日本人没有拿出樱花、艺妓、浮世绘、相扑这些传统的形象,而是用极为现代的元素,重构了一个现代日本——在亦步亦趋的跟随中国千年后,如今的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化输出大国,随着虚拟现实科技出现的那些多啦A梦、大空翼、超级玛丽等形象,已成为一种世界范围内的共同语言。
相较而言,在文化层面上,创造一种新的共同语言要远比直接向古人伸手困难得多。日本漫画的高度发达,其背后也有一个繁荣而扎实的文化基础,即日本的妖怪文化与创造出他们的形象的画家们。
从江户时代的鸟山石燕,到现代的水木茂、伊藤润二。号称拥有“八百万神”的岛国,其众多形态各异的妖怪在数量上也堪于之争锋。说到日本妖怪文化的起源,便不可不提到中国,在中日两国文化交流中,不仅仅有圣旨与佛经,那些中国传说中的小妖怪们也开始慢慢跑到日本去,而逐渐被日本人改写转化成本土形象,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中国的地理志图籍–《山海经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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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在日本最为著名的鬼神绘本《画图百鬼夜行》中可见一斑。作为日本最为知名的妖怪之一,天狗的原始形象便是来源于中国。最原始的天狗本是一种天文现象,即天上的流星,如“天鼓有音,如雷非雷,天狗状如大流星。”《汉书 天文志》“天狗状如大奔星,有聲,其下止地纇狗,所墜及炎火,望之如火光,炎炎沖天。”《史记·天官书》。
由此可见,最初的天狗与后来发展出的红脸妖怪截然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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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中记载:“有兽焉,其状如狸而白首,名曰天狗,其音如榴榴,可以御凶”。这便是天狗最早的出处。此时,这只诞生于《山海经》的天狗与人类社会中的狗并没有太大差别,远没有到红脸带翅膀的程度。
“天狗”跑到日本去,这得从公元 634 年的日本说起。“九年春二月丙辰朔戊寅、大星従東流西。便有音似雷。時人曰、流星之音。亦曰、地雷。於是、僧旻僧曰、非流星。是天狗也。其吠声似雷耳。”大意是彼时的日本,有流行从天而降,带着轰轰的雷声。而在中国留学过的僧人旻上奏天皇说这其实是天狗,叫声像雷声而已。
凭借着想象与传说,日本人以此塑造了手持团扇、鸟形尖嘴、背部长有巨大的双翅的“乌天狗”(或称鸦天狗)。而佛教传入后,这一形象被改造成红脸高鼻的常见天狗形象。它从早期传递着凶兆的妖怪化身为当下大自然中的守护者,拥有着强大法力的它,是游走于神、魔之间的妖怪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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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鬼夜行图 宝船
而《画图百鬼夜行》本身,也被认为是日本妖怪绘画的范本之作。在这之后,其作者鸟山石燕又创作了一系列鬼图鉴,这其中众多妖怪造型,都是作者根据古代《搜神记》和《山海经》等各种关于妖怪的文字描述为参考依据创作出来,并将文字的记述与日本本土的妖怪文化系统进行融合,逐渐成为后世妖怪图像的典范。由此可见《山海经》等中国文化对日本妖怪文化的影响拥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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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穷奇,中国上古神话中的“四凶”,也被记录在了《百鬼夜行》中,这个在中国像老虎、长翅膀,吃人的形象。到了日本成为了“镰鼬”,是一种风中的精灵,它会高速奔跑,在遇到的人身上瞬间留下伤口却使人感觉不到疼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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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木魅”, 树龄百年即生木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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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逢魔时”,在日本古代时,认为黄昏是日与夜的过度时段,是人与妖魔鬼怪可以同时出现的时段,所以,把黄昏这个时段称为“逢魔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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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妖怪也并非全都是那么凶神恶煞,除了吃人没别的乐趣。鸟山石燕也记录了一些有趣的小妖。如“垢舐”。画中的他伸着大舌头,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藏在了老旧浴室中。名如其怪,这是个很污的妖怪,当主人睡去之后,他会跑到浴室里来舔舐污垢,但被舔过的地方会越来越脏,就像蟑螂一样,提醒你该注意卫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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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逆每”,也被称为“天邪鬼”,人们越恐惧他,他的力量越强大,依附在人的身上。他也出现在各种传说中,如《瓜子姬》,同为妖怪,由瓜子出生的瓜子姬被膝下无子的老夫妇收养长大,但将要出嫁之时,天邪鬼却趁机用花言巧语把瓜子姬欺骗,并把她绑在了树上,自己则变身取而代之。最终因为小鸟的通风报信而恶行败露,于是天邪鬼被杀死切为碎块,瓜子姬则被平安救出而平安完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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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毛娼妓”,“一风流士至青楼寻妓,见女倚高楼窗棂,长发飘然,女子无容,额面皆发,士大惊,昏厥矣。”这个形象大概是日韩恐怖片中,以头发制造恐惧的源头形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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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人也没有多大的光环,一旦抑郁了依旧会变成鬼。“野寺坊”便是如此,传说一个寺庙经常无人祭奠香火,主持郁愤而死,变成了妖怪,如果有人寄宿这个寺庙,野寺坊就会咬断旅客的喉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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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轮入道”,是一个巨大的车轮,在车轮中间有一个大大秃顶人头,据说常在成年女性身后出现,并高喊“快来看你的孩子”,如果回头的话,就会被他吃掉灵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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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般若”,这里的“般若”并非佛教中的智慧之意,而是一种女人变的妖怪,通常是因为嫉妒心太强,而导致自己的灵魂在自己活着的情况下离开自己身体,以灵魂的形态攻击甚至杀死自己嫉妒的人。此时如果灵魂能够回归体内,并且能够恢复理性,当仇恨占据所有心智,无法恢复理性的时候,此人就会转化为鬼。随着后世的不断加工,“般若”如已成为日本能乐中的一个重要面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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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电灯未发明前的古代人而言,夜是不折不扣的“夜”。在烛影绰绰下,更添恐怖与神秘,彼时的人们,对自然规律尚未有太多认知,神鬼、宗教、各种迷信自然滋生在这个土壤中,茁壮发芽出那些迷人的古代神鬼志怪故事。当时的人认为,人类的在白天活动,而鬼怪门自然在夜间的大道上成群结队,昂然而过,如同人一般过着夜生活,尤其是在经济逐渐繁荣,世俗文化空前发达的江户时代,这些妖魔鬼怪的文化成为一扇了解古人生活的窗。
在歌川国芳的笔下,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变得更加绚丽、玄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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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相马旧王城》,如今已成为重要描述妖魔鬼怪的浮世绘代表作。讲述的是平安时代的一位将领平将门举兵起义反对天皇统治,而后失败负伤而死。平将门的妹妹(一说女儿)为了替兄报仇,前往鞍马贵船神社祈愿,获得能够化身蟾蜍的妖术,领军与朝廷对抗。而朝廷为了平叛,请来大宅太郎光圀追查,在岛原与其斗法。途中巨大的骷髅名叫“咔嚓骷髅”。传说是战死后的士兵无人收敛而因怨念集合而成的妖怪,走路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遇见活人便会把他吃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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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龙宫玉取姬图》,则是源于当时日本流传很广的传说“海女取珠”。海女,便是日本古时候专门潜水拾取珍珠贝类的古老职业,传说一个日本官员的女儿嫁给了中国皇帝,她想把无价宝珠送给自己的父亲,但是护航船只遭到了攻击,宝珠因此落到了龙王手中。官员于是让他的小妾,一位海女下海去取回宝珠。海女成功盗取宝珠后藏入乳房中,后来又从乳房中切下宝珠击败恶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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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芳的画,可谓是瑰丽的幻想到极致,从而带有一种浪漫主义的色彩在其中。如这幅“百人一首之内”。“百人一首”指日本镰仓时代集合了100 位歌人作品的歌集,图中正是描绘了一位放声高歌的歌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。不料这也吸引了妖怪的注意,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一丈多高的妖怪,浑身漆黑,头发上逆,与歌手一起和歌,那些唱出的歌词如雾一般显现出实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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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百物语”,是江户时代流行的一种游戏,几个朋友在半夜聚在一起,点起百根蜡烛,每讲完一个鬼故事便吹灭一根蜡烛。直至第一百根蜡烛熄灭时,妖魔鬼怪便会现身。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?现代的各种“仙”,招鬼仪式大多没有离开这个模式。途中描绘的便是蜡烛全部熄灭后,各色鬼怪相继出现的场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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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吞童子的名声就更大了,被称为日本三大妖怪。据室町时代的《御伽草子》所载,酒吞童子有着一张红脸,长著5根大角和15个眼睛,头发短而零乱,身长在6米以上。占山为王,统领着众多妖怪。后来天皇下旨,命源赖光率领渡边纲、坂田金时、卜部季武、碓井贞光等赖光四天王前往讨伐,最后酒吞童子被源氏所持名刀“安纲”斩杀之,这便是“酒吞童子退治”传说和天下五剑之一的“童子切安纲”的由来。上图描绘的便是源赖光率军讨伐酒吞童子时的场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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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月冈芳年的《新形三十六怪撰》中,描绘了源赖光切完酒吞童子后的故事。在斩杀童子后,他得了疟疾而躺在病床上,此时一个妖僧化身为蜘蛛前来暗杀。源赖光顺势用一把名叫膝切的刀斩杀蜘蛛精,于是又一把名刀“蜘蛛切”诞生。
月冈芳年作为歌川国芳的弟子,堪称最后一位浮世绘大师。这也是个奇葩艺术家,幕府末年,战乱频繁,芳年甚至跑到战场上的尸体堆去画死者的相貌。而他与师弟芳几相约竞技,表现歌舞伎中惨剧中的情节,由于是比惨,芳年用力过猛,画面极为残酷血腥,令人目不忍睹。画完之后,连同门师兄弟都远离芳年。但他本人却为此洋洋得意。在芥川龙之介的著名小说《地狱变》里,为了准确地描画地狱景象而让女儿遭火焚之苦的大画师良秀的身上,就有芳年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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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姬日高川化蟒图》,就是芳年的作品之一,这幅画没有那么血腥。故事描绘了一个苦命的女人被僧人欺骗了感情,为了复仇,她跳下河化为巨蟒,吐火烧死藏于寺庙大钟里的和尚而后自尽而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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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锅晓斋 ,也是国芳的弟子。被认为是鸟山石燕之后最负盛名的妖怪绘师,上图描绘的“地狱太夫”,便是“从地狱来的女人”,她本是一个妓女,但在一次照镜子时,发现在镜子里看一副骨骼在对望着她,由此顿悟,成为著名的“一休”和尚的和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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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古代中国,亦有大量描绘鬼神的作品如《骷髅幻戏图》、《搜山图》等,相比较而言,由于文人画的崛起,中国文人们创作的鬼神更多是在文化层面,突出禅、警世、劝人为善等目的为主,而民间创作的鬼神也大多以功利目的为主。随着“文人画”成为整个社会的创作风气,相比较梅兰竹菊,在上层建筑文人们对“匠气”、“俗”的民间艺术定型与割裂后,绘画的妖怪文化在艺术层面自然失去土壤。
生、老、病、死,人类永恒的母题。即便是在进入现代社会后,妖魔鬼怪等都市传说依旧没有消失。恐怖电影、恐怖游戏依旧是大众流行文化。无论愿意与否,作为人性的一部分,妖鬼将永远伴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,掌控人类的恐惧与猎奇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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